百年传承,三代为关键之基
知和而和,家风系聚财之帜
如果在马来西亚购买当地有代表性的产品,皇家雪兰莪的锡器必然是首选之一。然而,在这么一个小产品中,却包含着一个马来西亚华人家族四代传人跨越三个世纪的创业故事。如今,第四代家族成员已经成为这个国际著名锡蜡品牌的主要领导者,并继续带领企业取得事业的突破。

锡匠铺里的客家传奇
1890年代,来自广东汕头的客家人杨堃祥、杨进祥、杨伟祥三兄弟在吉隆坡锡廊路23号经营一个叫“玉和”的锡镴店。三兄弟或许不曾想到,这个叮叮当当的小铺会成为百年传奇的起点。
而真正为百年基业埋下第一块基石的,是杨堃祥的妻子罗八。这位少言务实的客家女子在丈夫耽于酒肆时撑起家业。当时,受经济大萧条之苦,马来西亚的锡镴工匠纷纷改行。罗八奔走马来西亚半岛招募客家匠人,带着产品参加矿业商会展览,试图说服富商扶持。1930年,她用卖锌制“胶舌”——一种插入橡胶树的导流凹槽带来的积蓄买下富都路219号店屋。1936年,在洽谈生意途中,她因蚊虫叮咬感染病逝。她去世后,富都路的杨家店铺生意每况愈下。玉和店铺则由哥哥杨进祥在锡廊路23号继续支撑,二战后倒闭。弟弟杨伟祥则于1930年前后回国,返回杨家故乡。
命运的转机来自一位英国工程师G.H.Hutton。他建议杨氏家族从铸制传统的祭祀器皿改为实用的锡镴成品。之后,杨家调整了经营策略,大量铸制欧陆风格的烟盒、烟灰缸、花瓶、茶壶等家居用品,卖给在马来西亚的英国和西方人士。杨家的生意从此东山再起,为未来出口市场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罗八与杨堃祥生有四个儿子,分别是杨炳包、杨炳桑、杨炳楷和杨炳祥。在母亲去世后四兄弟因经营理念分歧各立门户。长子杨炳包因坚持古法工艺,与弟弟们决裂,却在二战中遭绑架身亡;杨炳桑的“虎威”店、杨炳祥的“雄狮”店先后折戟,唯有老三杨炳楷的“雪兰莪”锡店在富都路扎根。二战后,老二杨炳桑放弃了锡镴生意,老四杨炳祥转行开了影社。到了1950年,杨家四兄弟只剩杨炳楷还在继续经营着锡镴生意。
但此时的“雪兰莪”店铺生意惨淡,如何让濒临倒闭的小作坊重生?杨炳楷彻夜难眠。经过思考之后,他将目光放在祖传的手工锻打工具上——传统工艺虽好,但效率太低。他钻进车间三个月,发明了旋转车床,将锡板切割时间缩短一半;又改良浇铸工艺,用铰链链接的厚铁板代替木模,让冷却后的锡器更光滑平整。杨炳楷的妻子倪素英则是他最得力的搭档。在杨炳楷生产锡器之后,倪素英带着样品闯遍吉隆坡的洋人社区进行销售。除了良好的技术以外,杨炳楷的商业嗅觉也很敏锐。二战结束后,杨炳楷第一时间推出涂有英国国旗色的“V”字锡镴凯旋徽章;在啤酒杯刻上年份,令平凡的啤酒杯变成英军珍视的纪念品。生意逐渐繁荣起来。到了1968年,夫妻俩决定租下吉隆坡最繁华的峇都路的半间店面用来销售产品。富都路店面则被杨炳楷改为工厂,引入半机械化生产锡镴产品,同时保留核心手工工序——他明白,机器能提升效率,却带不走锡器的温度。店铺对面的运动器材店的奖杯订单成为雪兰莪真正扎根峇都路的突破口。而最大一笔订单来自一场电影——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演员威廉·霍顿与法籍女星加普辛来马来西亚拍戏,在雪兰莪店中订购了大量的锡镴烟盒馈赠朋友。凭借这个订单,杨炳楷扩大了雪兰莪品牌的影响力。

第三代的破局之路
杨炳楷和倪素英最长远的布局是对子女的培养和教育。夫妻俩育有四个子女,分别是长子保胜、长女文霞、幼女文娟和幼子保康。四个孩子从小都被送到英校求学,接受英文教育。杨炳楷秉持着最朴素的子承父业的传承理念,他明白,若想让祖传的制锡手艺不在自己手中断绝,就必须从小培养子女对家族事业的认同感。因此,第三代四个孩子从小就在锡器作坊中帮忙经营,在揉锡锻打的叮当声里,逐渐建立起对家族企业的参与感与心理认同,长大后都回归了雪兰莪。尽管子女们的个人发展轨迹难免因父亲杨炳楷的权威影响而有所偏转,但恰恰是这份近乎固执的坚持与子女们内心深处的价值认同形成微妙共振,才使得雪兰莪锡器从第二代到第三代的传承得以无缝衔接。
1957年,长子保胜中学毕业并拿到香烟公司高薪offer。但在父亲要求下,他放弃高薪职位,待在父亲设计的旋转机床前学习制作锡成品。这一学就是六年,保胜从磨破手掌的学徒成为掌握核心工艺的技术骨干。1964年,杨炳楷将位于吉隆坡北郊文良港的新工厂交给保胜管理。1968年保胜赴新加坡开设雪兰莪新的工厂,逐步担负起开发海外市场的重任。
1958年,长女文霞中学毕业。由于成绩出众,她本可以去英国留学,但在父亲要求下,她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从富都路店铺的售货员做起,后来亲手打造了峇都路专卖店,让那里成为游客必打卡的“锡器圣殿”。
次女文娟中学毕业后,被父亲安排到富都路的店铺协助姐姐文霞。她利用马来西亚政府积极推广对外旅游业的良机,把销售对象转向企业,将雪兰莪锡器的消费定位扩展向高端市场。
次子保康是家族首位大学生。1968年,从澳洲学成归来的保康成为家族中第一位工程师。他对雪兰莪企业的生产进行了技术革新:通过引入德国的得高雕刻机,使锡的雕刻技术从平面突破为立体雕刻,并使雪兰莪掌握了钢模铸制锡镴的技术。
除了自己的孩子,杨炳楷很早就注意到外甥女文丽的绘画天赋。文丽17岁时,杨炳楷送她到英国布里斯托尔大学艺术学院深造。1972年,文丽回到吉隆坡。她后来设计的郁金香型高脚杯很快就成为畅销产品,并与丹麦丈夫安德斯一起成立了雪兰莪的第一个设计部门。安德斯改变过去锡镴产品只有“柔光”这种表面处理效果的传统,推出“皇室系列”银亮锡器。此外,安德斯曾经力排众议,说服公司铸造了高达近两米高的巨型啤酒杯,这一产品收录进吉尼斯世界纪录,吸引了大量的游客参观。安德斯与文丽留在马来西亚工作到1987年,然后前往丹麦定居。
而雪兰莪变成皇家雪兰莪的背后还有这么一个小故事。1979年,雪兰莪苏丹沙拉胡丁在澳洲逛商场的时候,销售员礼貌地问他来自于哪里,苏丹回答雪兰莪。销售员反应很快:“是雪兰莪锡镴的那个雪兰莪州吗?”苏丹觉得十分有趣,澳洲人是先知道雪兰莪锡镴这个产品,然后才知道雪兰莪州的。他回国后,就赐予雪兰莪颁发御许状,赋予其皇家地位。1992年,雪兰莪正式更名为“皇家雪兰莪”。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在安排好四个子女各司其职后,杨炳楷和倪素英开始逐步退出公司的管理工作。1990年11月,杨炳楷因病去世。同年,倪素英中风卧床不起,并于1995年9月去世。
家族第三代成员深知,父辈用血汗打下的江山,若想在全球化时代立足,必须打破“家族作坊”的局限,要不断开疆拓土,努力打开海外市场。大哥保胜踏上去新加坡的船,从零开始拓展东南亚市场;文霞飞往墨尔本,将峇都路店铺的成功经验复制到澳洲,在高端商场设立雪兰莪的专柜;文娟留在吉隆坡,建立企业客户数据库,负责企业、政府、运动协会等机构大客户;保康负责生产工艺,让锡器更耐用且兼具美感。除了锡器,雪兰莪还与外资创立首饰品牌雪宝兰,成为马来西亚首饰行业的先驱。2000年,当雪兰莪锡出口率飙升至60%,产品陈列在26个国家的高端商场时,杨家第三代完成了雪兰莪从“地域品牌”到“全球玩家”的蜕变。

第四代的传承与裂变
历经百年的家族企业,传承至今并非易事。有时候,真正的挑战来自家族内部:随着家族成员在皇家雪兰莪任职人数的增加,如何防止再次发生第一代兄弟相争的分裂悲剧,守护百年基业?第三代家族成员立下严苛家规:“无外部工作经验者,不得参与家族企业。”
曾天佑是文娟之子,现任皇家雪兰莪的执行董事,曾任管理顾问公司麦肯锡的顾问,回归家族企业后,先在新加坡分店从基层销售做起。他的表兄杨永礼是保康的长子,加入皇家雪兰莪之前是马来西亚跑车制造商TVR的总经理。回归家族企业后,他被要求在工厂蹲守三个月,务必做到熟悉每个生产环节。二人一起负责公司的日常业务运营,同为公司核心管理层。保胜的长子永雄曾任职于英国设计顾问爱迪信和史德格莱特洛富华,现居公司创意总监一职。保胜的次子永伟被派驻新加坡,在他父亲所打下的江山里继续奋战。文霞长女孙美欢在墨尔本舒勒戈古董珠宝积累了10年珠宝首饰经验后进入雪兰莪尽展其长。保康的幼子永杰则掌握公司电子资讯命脉,为整合公司的顾客、零售和存货系统做着不懈的努力。
除了要有外部的工作经验,第三代家族成员一直在向第四代灌输“和”的理念,时时强调家族和谐的重要性。除了口头的劝导,杨氏家规中也明确规定,任何家族成员如有朝一日离开了家族企业,是绝不可以在锡腊工业里另起炉灶的。
如今的皇家雪兰莪,在历经风雨过后,公司管理也从传统的家庭式作业发展成由家族经理人+职业经理人等专业人才管理的现代化企业。在总部,已难觅第一代创始人时期的家庭作坊气息,在7名董事会成员中,有5名是第三代继承人,另外2名则是外籍职业经理人。
从吉隆坡锡廊路的小铺到全球最大锡制品集团,皇家雪兰莪走了 120 年。百年历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商业神话,只有客家人特有的务实与坚韧:每一代都在时代缝隙中抓住微小机遇,将家庭责任融入企业血脉,在战火、经济危机中缝补裂痕,共同构成了一个家族企业的精神图谱:务实坚韧如锡,遇火能熔却不折其性,经锤打而愈显光芒,最终在时光中淬炼出跨越三个世纪的“皇家雪兰莪”。
【传承笔记】
● 家族企业能不能实现百年基业长青,第二代向第三代的传承尤为重要。这是因为到了第三代,家族企业常常会进入“表堂共治”的时代。家族由几个或者多个核心家庭构成,利益分化和家族矛盾风险加大。此时,如能建立良好的家族治理的组织机构和家族契约,形成良好的家风和家族文化,在家族利他主义精神的指导下同心协力,实现家族的社会价值,则家族会得到更大的发展;反之,要么止步于三代,要么再次分家,各自发展。雪兰莪杨氏家族有过分家之痛,树威于家风家规,避免了悲剧的重演。
● 二代杨炳楷的选择根源于“子承父业”的中华传统文化。家族企业的传承也本质上是一次家族人力资源的优化重组。中国大陆几十年的独生子女政策,很大程度减弱了家族人力资源的供给。杨炳楷家族的成功在于通过家风家规和家长权威,将后代的人力资源凝聚起来,回归家族企业,共致家族事业。家族治理的“和”文化成为从情感维系到制度护航的团结密码。
● 确立理性传承的规则体系,通过制度护航家族企业传承。确立“外部历练 + 专业分工 + 禁止同业竞争”家规,确保接班人带着成熟经验回归,规避内耗与分裂,实现管理权平稳过渡。同时正是由于家族成员为了家族愿景远赴他乡开疆扩土,机会来了决不放手的勇气,才成就了世界的雪兰莪。
● 创新传承,在企业成长中传承。雪兰莪进入第三代后,实现传统与现代的动态平衡。坚守手工核心工艺,同时持续引入技术革新与设计突破,保持产品的生命力。在企业管理方面,实行“家族 + 职业经理人”共治模式,平衡情感纽带与专业管理,保障决策高效与方向稳定。实现了企业成长与家族成就完美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