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东方传承启示录

发布时间:2025-04-03

遗嘱无效,家族争斗起波澜

旷日诉讼,商业帝国颓然摧


2003年,时任山东聊城某银行行长李贵斌做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辞去铁饭碗,下海创业。李贵斌创办了光耀东方公司,接手当地一座烂尾十年的商业项目“新东方广场”。这位在金融系统浸淫二十年的中年人,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和过硬的人脉资源,仅用三年时间就让这座破败的建筑蜕变为聊城地标性商圈,年销售额突破5亿元。

三线小城走出的商业帝国

这只是李贵斌传奇的开始。从三线城市稳健起步,到2015年,光耀东方集团已在北京、上海、天津等一线城市布局22个商业综合体,管理面积超100万平方米,年营收突破150亿元,比肩SOHO中国。李贵斌独创的“烂尾楼掘金”模式让他在商业地产黄金十年赚得盆满钵满。

李贵斌

光耀东方集团是个典型的家族企业。李贵斌同弟弟李贵杰一同创业,李贵杰任光耀东方集团总裁。李贵斌长子李烨东也在集团内部辅助父亲经营企业。光耀东方旗下重要公司由李贵斌、其弟弟李贵杰和其长子李烨东分别持股60%、20%、20%。此外,有七家公司股权由李贵斌的侄子李洪达和李贵斌外甥霍恩宁等家族成员代李贵斌持股。这种高度集中于家族核心成员、却缺乏权力制衡的股权布局,像一枚预埋在企业中的隐性炸弹。尤其是分散在旁支的股权,一旦时机成熟,会迅速形成权力虹吸,为后续的控制权争夺埋下结构性隐患。

股权争夺蔓延23场诉讼

2016年11月,李贵斌因突发脑梗住进北京301医院。此时的光耀东方集团正筹备赴美上市。或许是商业版图扩张的顺遂带给李贵斌极大的自信,正值壮年的李贵斌并没有考虑过安排身后之事,这位在烂尾楼改造战场无往不利的企业家,始终没有为亲手缔造的商业帝国搭建起制度化的传承体系与治理框架。躺在ICU病床上的李贵斌或许没有想到,在他生命最后三个月里,家族企业的命运将被彻底改写。

李贵斌的家庭结构在此时成为危机的导火索。李贵斌生前有两段婚姻关系。他与第一任妻子刘晓红于1985年8月5日生有一子,名为李烨东,已在集团担任副总裁。2010年2月16日,刘晓红去世。第二任妻子徐君曾是央视节目主持人。2009年2月6日,徐君与李贵斌结婚,2009年8月27日,二人生下一子,取名李源东;2016年1月6日,二人生下一女,取名李柔嘉。这位在镜头前冷静干练的女主播,在家庭中却始终被排除在商业决策之外——李贵斌秉持着“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观念,从未让徐君涉足光耀东方集团的核心事务。

徐君

2017年2月3日,李贵杰、李烨东等家族成员前往李贵斌所在医院,录制了一段时长33分57秒的“神秘遗嘱”。录像内容主要为光耀东方集团法律顾问杨学昌询问李贵斌名下的公司股权如何安排的内容。在视频里,李贵斌半卧病榻,目光呆滞,零星的几句回答中大多为单个单词或“嗯”。录像中他人将打印好的授权委托书交给李贵斌签字,但李贵斌已无法正常书写。李贵杰一方通过这段视频主张李贵斌通过口头方式通知李贵杰、李烨东召开股东会决议,决议内容系李贵斌将登记在其名下或由他人代持的股权全部转让给李贵杰。2017年2月3日、4日,李贵斌名下八家公司分别召开股东会,各自通过了关于李贵斌将其名下股权转让给李贵杰的股东会决议,决议落款处有李贵杰的签字,并盖有李贵斌的手签章,并且上述公司在此后几天内迅速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

等到2月13日李贵斌离世,徐君在料理后事时发现:原本登记在李贵斌名下八家公司各60%的股权,却已变更至李贵杰名下;丈夫名下数千万元存款在一周内仅剩4000元余额。作为曾经报道过无数商业纠纷的职业媒体人,此刻却成为故事里的主角。

徐君知情后,多次去和李贵杰以及李烨东协商沟通,但都没有结果。2017年7月,徐君在北京、山东两地针对上述公司发起多起公司决议诉讼,请求确认李贵斌的股权转让行为无效。徐君的证据链清晰指向一个关键事实:司法鉴定根据视频认定,李贵斌在301医院拍摄视频遗嘱时已患有严重的器质性精神障碍,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签署的法律文件不具备法律效力。

诉讼程序是漫长的。2019年3月,对位于北京的四家公司,北京市一中院终审判决认定李贵斌病中实施的股权转让行为无效;对位于山东聊城市的公司,聊城市中院于2020年4月亦支持了徐君的诉求。原属于李贵斌持有的股权恢复至李贵斌名下。与上述案件同时进行的,还有对李贵斌的侄子李洪达和李贵斌外甥霍恩宁等家族成员代持的李贵斌股权发起的多起股东资格确认诉讼。上述案件均以徐君的胜诉而告终,北京、山东两地法院最终确认,上述股权的持有人为李贵斌。但到此还不够,徐君要真正拿回属于自己和孩子的股权,还要针对上述公司的股权发起继承诉讼。最终在李贵斌去世五年后的2022 年5月,北京市海淀区法院做出一审判决:光耀东方集团八家企业中李贵斌持有的股权,由徐君母子及李烨东四人共同继承。徐君不仅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还是其未成年儿女的监护人,由此成为光耀东方集团第一大股东。除了股权,徐君还依法继承了李贵斌位于北京朝阳区、海淀区的两套房子以及近百万元存款。根据法院发布的公告,李烨东就一审继承诉讼提起上诉,虽然无法看到二审判决原文,但据天眼查等公开信息显示,2022年12月,北京光耀东方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已进行工商变更登记,将徐君母子三人登记为公司股东,股权比例就是一审判决的各继承人的继承份额。

商业帝国黯然倾颓

从最终结果上看,徐君似乎成为这场争夺战中的最终赢家。但事实如此吗?在这场旷日持久的股权纠纷拉锯战中,李贵杰曾于2017 年以43亿元出售新湖阳光物业,于2019年将中关村时代广场以19.5亿元转让给光控安石公司。加之以疫情反复、房地产行业调控的不利因素,光耀东方集团的商业版图已支离破碎,不复当年辉煌。工商资料显示,仅北京光耀东方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北京光耀东方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两家公司被执行总金额合计便超过52.33亿元,其所持有的子公司股权也大多被冻结,相当一部分子公司的资产陆续被拍卖。光耀东方集团分布在全国各地的22处大型物业,有的被变卖,有的被查封。

站在2025年的北京西站,透过玻璃幕墙仍能看见光耀东方广场的鎏金招牌,只是曾经人潮涌动的中庭如今只剩零星客流。


【传承笔记】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这是《桃花扇》里的唱词。光耀东方的股权争夺案,使李贵斌亲手缔造的商业帝国沦为家族内斗的牺牲品。财富家族的矛盾冲突,一般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家族的血缘、姻缘关系具有一定的矛盾调和机能,尤其是家族长的权威信任在矛盾化解方面具有一定的仲裁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激烈家族冲突大多发生在家族长辞世以后。

 家族争议一旦触发,往往旷日持久。积怨爆发出来,很难有调和性。对财富家族的争议而言,民商法的深度融合是其基本特征,这就决定了争议的复杂性,极易形成案中案。徐君要想继承丈夫的股权,就必须先确认丈夫的股东资格,确定股东资格就必须确认其所立遗嘱的无效;对于代持的股权,还要首先确认代持关系,满足股权显名化的法律要件。

 李贵斌有七家公司存在股权代持。可以说股权代持是每一个财富家族的“标配”。股权代持有很多法律风险,隐名股东不是股东,尤其是代持的股权发生继承,存在诸多法律障碍。但是代持又在实务中解决不少难题,如身份问题、关联架构、招投标、财富隐藏等等。代持风险的防范也由此成了一个“小系统”。代持,爱你,但不容易。

 遗嘱是一种要式民事法律行为。李贵斌所立“遗嘱”之所以被法院确认无效,就是因为不符合遗嘱的法律要件——立遗嘱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遗嘱的形式是法定的,每一种形式的遗嘱的构成要件也是法定的。因此,立遗嘱要有专业人士的帮助,保证其合法性。最好还要有公证机构的公证,以增强其证明力。

 光耀东方作为典型家族企业,控制权集中于李贵斌一人,家族关系治理与家族企业治理没有形成共振,监督机构虚设,为内部人掏空企业提供可乘之机。同时,股权与财富传承工具的系统性缺位。李贵斌完全依赖“直接持股 + 家族成员代持”的原始模式进行财富扩张,却未通过家族契约、家族信托、遗产规划及股权架构体系等工具做出传承安排,使得企业控制权在创始人缺位后,直接成为家族内斗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