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入海,张家版图天地阔
生前身后,赢得子孙陌路名
2016年1月20日,90岁的张荣发在台北病逝,留下一个价值逾560亿新台币的商业帝国。究竟谁是长荣集团可能的接班人,一时间成为坊间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货轮甲板起家的全球航运巨头
1927年,张荣发生于中国台湾宜兰苏澳,7岁举家迁往基隆,父亲、大哥、二哥都是船员。他14岁进入日本船公司半工半读,从杂工做起,直到成为船长。1968年,41岁的张荣发以一艘超过15年的老货船,创立了自己的航运公司:长荣海运。凭借精准的市场判断和对集装箱运输的前瞻性布局,在20世纪70年代逆势扩张。1979年,长荣海运开通全球首条远东至欧洲全货柜定期航线,打破了欧洲航运公司的百年垄断。到1985年,长荣海运已拥有全球最大的集装箱船队,张荣发因此被誉为“海上皇帝”。
张荣发的商业版图并未止步于海洋。1991年,长荣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作为台湾首家民营国际航空公司启航。随后,长荣酒店、长荣钢铁、长荣重工等板块相继落地,形成以海运为核心、多产业协同的跨国集团。至2015年,长荣集团年营收突破3000亿新台币,旗下长荣海运位列全球航运公司前三,长荣航空则以五星级服务跻身国际一流航空公司行列。
尴尬的遗嘱
关于二代接班问题,张荣发在20多年前就有过布局和思考。张荣发先后娶了两房妻子。其中,与大房妻子林金枝育有三子一女,长女张淑华、长子张国华、次子张国明、三子张国政;与二房妻子李玉美育有一子,四子张国炜。1996年,张荣发第一次安排二代交棒,让时年40岁的长子张国华接掌长荣海运,并让女婿郑深池来协助打理长荣航空。2004年,因对张国华产生不满,启动第二次交棒计划,把长荣海运交给三子张国政执掌。后因翁婿不和,郑深池被逐出长荣集团。2009年,四子张国炜低调地进入家族企业,担任长荣航空董事长。这一段时间内,在张国炜主持下,把事业扩至航空维修及制造,使长荣航空跃升至世界级航空公司之列,更荣登全球十大最佳机舱服务航空公司。

长期以来,张荣发将海运板块交由大房诸子女主导,而四子张国炜则在父亲支持下掌管航空业务。这种“海空分治”的格局,在张荣发生前维持了家族关系的基本平衡,却不料在其离世后,因一份遗嘱迅速演变为利益之争。
2016年2月18日,张荣发去世8天后,张国炜公布张荣发在2014 年立下的遗嘱:因为我年事已高,特立遗嘱,存款、股票及不动产,全部由四子张国炜单独继承,并由张国炜在我百年之后接任集团总裁。张荣发在遗嘱中对大房子女的安排几乎只字未提。因此,这份遗嘱被戏称为“最偏心的遗嘱”。

之后,张国炜按照遗嘱担任长荣集团总裁兼长荣航空公司董事长,管理全集团事务。可接下来的剧情,并没有按照张荣发那份遗嘱里布设的安排走下去。张荣发对张国炜的偏爱让大房诸子女心怀不满。他们通过长荣集团发表声明,一方面,指责张国炜通过媒体公开张荣发的私密遗嘱;另一方面,利用己方合计持有长荣集团股权大于张国炜持有股权的优势,开展反击。张国炜虽然担任长荣集团总裁,但“总裁”并不是公司的法定职务。2016年3月11日,在张国炜飞往新加坡途中,长荣集团召开股东会解除了张国炜长荣集团总裁一职。2017年6月,在长荣航空召开的股东会上进行了董事改选,张国炜失去长荣航空董事长职位。这场以一敌四的“内斗”,最终以张国炜寡不敌众落幕。由此张国炜正式退出长荣航空的董事会,大房全面掌权。
走向陌路
但大房子女并没有就此收手,接下来瞄准了张国炜持有的长荣集团的股份。他们拿张荣发曾经说过要捐赠股份的事做文章,利用媒体给张国炜施加道德压力,胁迫张国炜捐出长荣集团股权。或许是张国炜厌烦了这场“家产纷争”,他决定远离是非,把手中的股份全都捐出,离开长荣集团后筹资重新创业。2018年5月,张国炜成立星宇航空,重回蓝天事业。或许在他心中,此后与这个父亲一手创立的长荣集团再无任何关系了。
而对于父亲张荣发的遗产,兄弟之间没有停止争夺。2016年,大房三子张国政提起遗嘱无效诉讼,主张遗嘱中不是张荣发亲自签名,张荣发也未亲自指定2人以上见证,不符合遗嘱要件。张国炜则要求确认遗嘱效力并进行遗产分割。法院认为,张荣发生前虽反复住院,但根据见证人时任长荣集团总裁特助刘孟芬、集团监察人柯丽卿、总裁特助吴界源、法务执行长戴锦铨4人的证词,张荣发清楚知道遗嘱内容,并在签名后将遗嘱密封,足以证明张荣发当时意识清醒,具有制作遗嘱的能力。遗嘱上张荣发的签名,经进行笔迹鉴定,也系其亲自签署。张国政一方败诉后随即上诉。台湾高等法院维持了一审判决。张国政旋即又上诉至最高法院。2024年,最高法院判决确认张荣发遗嘱有效,其遗产在去掉遗产税及特留分后,140亿台币由张国炜继承。二房太太及大房子女每人继承20亿台币。

历时八年的台湾船王遗产案终于落下帷幕。在这八年中,兄弟相争、亲情割裂。除了大房与二房之间的争议,大房三兄弟也在争斗中滋生新的矛盾。长荣集团分裂成老大张国华的“哥哥派”与老二张国明、老三张国政的“弟弟派”,两方势力水火不容。张荣发遗嘱末尾那句“愿众子女及孙辈们皆能和睦相处”的遗愿,最终成为颇具讽刺意义的注脚。
【传承笔记】
● 遗产规划是一个系统,这个系统包括家族契约、共有财产约定、夫妻财产约定、遗嘱、遗赠、民事信托(遗产信托等)、营业信托(保险金信托、股权信托、家族信托等)、股权架构、离岸信托、离岸基金会、公证等工具的量体裁衣与组合运用。张荣发家族传承失败的启示,首先在于单一传承工具导致系统性风险。张荣发仅凭一份“偏心的遗嘱”来进行偌大家族财富的传承安排,其风险显而易见。
● 家族公司是财富家族的核心资产。公司资产是以股权为媒介来实现家族的财富目的的。民事法律关系和商事组织法深刻交融,成为家族争议涉及公司内容是司法实践中的难题。张荣发在遗嘱中规定公司董事长由张国炜继承,就越了“公司法的权”。再者,资本优先的原则,决定了在公司治理中“股权说了算”,这是长房三兄弟得以翻盘的法理基础,也从而使张荣发的遗嘱安排落空。
● 两房长期“海空分治”形成利益割据,情感裂痕在遗产分配中爆发,商业理性让位于家族恩怨。在股权结构上,大房子女通过交叉持股掌握核心资产,张国炜缺乏制衡力量,加之董事会的权利在现代公司治理中走强,董事会的表决一人一票,权力格局向大房天然倾斜。从这个角度看,张国炜被挤兑出具,亦在所难免。
● 财富传承不仅仅事关家族长,也是整个家族的大事。一定意义上讲需要整个家族通力协作才可能完成。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张荣发将遗嘱作为一个私密的工具,封存起来,是糊涂的。甚至可以这样讲:你想让身后子孙们起官司吗,那么就订一份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遗嘱吧!看看那些成功传承的家族,往往是通过家族规约、家族宪章及相关家族组织机构,把整个传承的顶层架构公之于整个家族,然后再通过遗嘱等配套的相关安排,来一步步推进传承大业的。先明后而后不争。